12年

之前和一个朋友聊消费这件事，他在认真考虑从霍巴特买一栋别墅，同时大谈以后要买船出去钓鱼什么的。我劝他自住房选合适的就好不必大手大脚，船完全不必要，他当然不听，我也没指望他听进去。聊着聊着说到我自己，我跟他说好多年来我没有给自己买过什么消费品，钱全部流向投资，连自己那么喜欢的D28马丁吉他都一直没买。他后来查了一下D28是什么价位的琴，以为起码得是几十万的定制高端款，结果发现只是把六千块的普通琴，比他想买那条船的零头还不到，于是顿时对我生出了一种怜悯之情，跟我说"生活品质还是要的，连把几千块的吉他都不舍得买，你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？"

我口头没有表示异议，但心里知道他还不明白那是个什么逻辑。

这件事让我想到另一个话题，就是"世界那么大，我想去看看"这件事。这些年流行一种观点：人生不是收集物品而是收集体验。听起来比"买更多东西"高明多了，带点哲学意味，好像是对消费主义的某种觉醒和超越。但我越想越觉得这不过是消费主义换了个壳，而且是更难拒绝的那种壳，因为它听起来更像是道理了。以前是比谁的包更贵，现在是比谁去的国家更多。本质是一样的东西，都是用消费来证明自己的人生丰富。更妙的是旅行还和社交媒体结合得天衣无缝——你不仅要去，你还得让别人知道你去了，这才算完整。

现代消费主义已经发生了变化。以前是"拥有"，后来变成"体验"(包括"展示体验")。比如：我去冰岛了。我跳伞了。我潜水了。我住树屋了。我吃了米其林餐厅。——这些体验开始变成社交资本。体验变成了一种商品。这个现象社会学里有时候会和"体验经济"和"符号消费"联系起来讨论。

有段时间我住的那个地方的上一任房主是一家从上海来的人，在上海有四层别墅，据说特斯拉所有车型一应俱全，年纪不大但国内国外走了很多地方，跟你聊天这件事会是很核心的谈资。但是英语很差，跟他们聊下来眼界格局其实也很一般，根本没法谈任何稍微有点深度的话题，他们彼此之间的交流基本上就是"今天吃什么"和"下一个国家去哪里"。你去了多少个地方其实一点也不重要，你从那里带回来了什么才重要，但那个东西不能发朋友圈，所以大家就不太谈。

还有一件事是，换个地方并不会换掉你自己这个人。你焦虑，飞到巴厘岛还是焦虑。空虚，坐在清迈哪家咖啡馆还是空虚。年轻的时候我也相信换个城市就能换一种人生，后来亲身验证了并不能——带过去的还是那个自己，同样的思维方式，同样的问题，原封不动跟你一起坐了飞机。这道理很多人都懂，但真正懂要经历了才算，听别人讲是没什么用的，都得自己走一遍。人为什么会误以为旅行能改变自己？有一种心理学现象，当生活出现问题的时候，人容易认为"问题来自环境"。于是就会觉得：换城市就好了。去国外就好了。去旅行就好了。实际上很多问题来自自己的思维方式、性格、习惯、人际模式。这些东西会跟着你一起坐飞机。所以经常有人说"Wherever you go, there you are."无论你去哪里，你还是你自己。

当然我并不是说旅行没有任何价值。旅行有可能真的改变一个人，但前提是那个人真的在看、真的在想。同样一段行程，有人回来了除了照片什么都没带，有人却真的因此修正了自己对一些事情的理解，这个差距比去没去过某个地方要大得多。决定这个差距的不是地点，是那个人本身。旅行能提供新的信息输入，这个信息输入如果你善于观察，那么它就有可能会改变你的认知模型。

我最近自己也一直在研究清迈槟城岘港旅居这件事，认真程度大概是查了当地生活成本、翻了不少常住当地的人写的东西、顺带看了看那边的房产行情。我想去，但不是为了打卡，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。我更想弄清楚的是：那边的生活成本结构是什么样的，当地人是怎么过日子的，如果将来想过一段不用绑在悉尼的日子那边有没有可能，顺带研究一下有没有合适的置产机会。要是最后发现不适合，那也没什么，就当真正了解了一个地方。但如果只是去拍照发给谁，这件事对我而言就没有任何意义了。

有时候我会在心里问自己一个问题：如果没有人会知道你去过，你还会不会去？令自己欣慰的是对这类问题我的回答往往都是肯定的，人到中年的福利就是信心提升不再屑于取悦谁或者证明什么了。

这个问题的答案很能说明一个人真正想要的是什么。说到底，那个朋友不理解我为什么不买那把六千块的马丁吉他，和很多人觉得去了很多地方才算活得丰富，其实是同一个逻辑在那里头。

明天就是我来到澳大利亚的12周年纪念。十二年前的这一天登陆这片土地，从此人生发生改变，我从此脱胎换骨变成了全新的自己。我对当下已拥有的一切充满感激，我每天都想要成为一个更好的人，也每天都在一步一步努力付出实现一个又一个目标；希望自己也能多多贡献，让澳大利亚变得更好。